PART1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3)(1)+ U3 ?" r/ n. ?( p" c6 F( {; J
    这是离我们学校不算远的一处公寓，顶层，十九楼。整个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约摸也就七八十平米，但显得很精致。* e. D1 L9 e5 k) `3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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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这应该是江辛为江爱笛生(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别扭)安排的住所。以前我并不知道他在北京有这个家。他如此用力地补偿别人却未必领情，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做何感想。但是我发现我在心里还是有些小小地嫉妒那个冷傲的江爱笛生，嫉妒他在国外受良好的教育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，还有一个替他安排好一切的老爸，比起我来，他幸运很多。; J) ]8 @; }% M. U0 s$ L+ d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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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醒醒，你过来。”江辛站在阳台上招呼我。我走过去，惊讶地发现那里竟有一个小小的楼梯。像上看去，好像别有洞天的样子。9 l7 ~) i5 h& M" T# |* C

0 F5 k7 I+ k( `* i" D! F8 k    虽然不似记忆里那个泛着枫叶色光芒的楼梯一样老旧，但我的眼睛还是好似被针尖轻轻刺痛了一下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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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H$ @7 }9 z5 j7 n( A  ?$ |; U    我数了数台阶，居然也是9级。" `+ K0 m& i" \& f$ X;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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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我们上去看看。”江辛说完，径自弯腰上了楼，我跟着他上去，待他扭开门把，我们走了进去，才发现这里竟果然是一个小小的阁楼，如记忆里那个纱笼般庇护我的小小处所一模一样，但空间更大，并且，窗子是开在屋顶的流行式样。我第一眼看到，便深深的喜欢上了。而那张床，分明就是我的，只是换了新的床单，还有那书橱，那鞋架，甚至——我的缝纫机。5 o) M2 j4 ?2 r6 H,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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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它们怎么会统统跑到这里来了！, }) Z4 @! z9 d+ h$ Z: }7 h

" ~0 _- K5 S& ?$ r9 y    更叫人惊讶的是，当我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时，我忽然看到了摆在枕头旁的沙漏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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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一年未见，它仍然通体洋溢着柔和的光泽，像曾经停留在我身上的某个眼神。那个我最亲密无间的友人，她其实一直就住在我心里，从来没有离开过。7 Q6 \6 I1 j# q) D( L) n% j9 F1 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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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如被雷击，摔开那个沙漏，惊讶地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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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_0 Y, Q# w$ B. q& J, A    “你怎么了，醒醒？”他说，“不喜欢是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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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X! V  l4 _9 W% r* w2 x    “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？”我恍惚地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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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V. k; c! d9 B    “当然是你家。”他笑着说：“我请许老师帮忙，从老家运过来的，当初买这个房子，就是看中这个阁楼，我想你会喜欢的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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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失声尖叫：“你告诉她我在北京？你答应过我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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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o' p( A* y2 j0 p    “别激动，醒醒。”他走近我，“要相信，我什么都没有透露，我怎么可能忘掉对你的承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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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S/ d# @( x( v   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撞在一块被晒的滚烫的石头上，倏忽烫得失去知觉，想哭哭不出，只觉得忽然生出一个又一个虚弱的水疱，让我无法控制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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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你讨厌！”我冲着他一面大吼一面往楼下冲，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讨厌，很讨厌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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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r! B; e* h& a- M. \1 P    “醒醒。”他拦住我，“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把它们都弄走，我以为你会想家，所以才这样。”# Z6 J! O0 Q: r$ [+ o9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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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跌坐在地板上，捂住脸哭泣。3 S* l* F3 u* _

. ^8 l: H6 n1 l    我承认我失态，我也必须承认，我不能看到那个沙漏，它让我崩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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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c1 V! `# a/ N* M0 v) d    “你在这里休息休息。”他说，“醒醒，我还是希望你勇敢地面对过去，因为有过去的人，总比没过去好。”说完，他退后一步，转身下楼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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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，走到床边，重新握着那个常在我梦里出现却被我强迫着忘掉的沙漏。曾经有多少个夜晚，我用它抵住我发烧的胃，不许自己下楼去吃东西。曾经有多少次，我希望能再把它握到手里，重温过去的一切。可是当它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时，我却无力承担这份重逢带给我的猝不及防的悲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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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冷静些些后，我还是有些后悔跟他发火，他刚忍受完儿子的冷淡，又要承受我这个养女的不知好歹。谁给过他体谅呢？从买房，到装修，再到把那些家具一一运来，不知道他完成这一切，花了多少时间？或许在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或许在我告诉他我决定报考中央美院的那时候，甚至更早以前，他已经在偷偷筹备着，筹备着在这里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家，就像宫崎峻的漫画里那个会自己飞翔的城堡一样？他知道我想家吗？他知道我想念我的小阁楼吗？他知道我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吗？他怎么连我无数次梦中的沙漏都知道？哦，他一定什么都知道，不是吗？7 }! P: N6 c( K; 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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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的仇人，他这么宠我，我该怎么办才好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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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k% g$ ?- ?3 s; n. M    我拿起我水晶般的沙漏对着最后一缕从天窗下泻下的阳光，不知道在那里呆坐了多久，直到我听到相机的咯嚓声。! x* M) K+ T9 G% p4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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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本能地用沙漏挡住了自己的脸，没想到他还在拍。, e/ B( C1 F9 X
PART1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4)(1)
' z# U* @* [+ f" u) ^8 w+ p0 c    我更没想到，拍照的人竟是江爱笛生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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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n4 |. P6 A8 ^: M. k2 }' D    “别动！”他走上前，把我的拿着沙漏的手再次举高，并飞快地退到门边，“对，就这样，让我替你拍几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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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言语间，已经听他咯嚓咯嚓又按下了无数次快门。4 k' Y$ B8 r8 d  Z#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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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把沙漏放在地上，从地板上跳起来，要去抢他的相机。2 X# K+ ?8 j; O0 e

3 u& W$ k7 ?+ L+ {) [  T6 c) {    “别抢！”他的语气和他父亲一样地霸道，“让我给你看，你再决定删不删！”8 X% @/ U4 M- c/ L3 r

* ?$ x2 c% i3 ]$ Z    他端着他的相机，送到我眼前。的确，阁楼天窗里倾泻而出的黄昏日光在他的镜头下美得不可思议，我手里的沙漏更是变成了仿佛钻石般剔透光明，而我脸的轮廓也在这种奇异光线下变得格外的清晰分明，好像都不再是我。; r8 k& S" n$ @0 _, x& @  p

0 O7 T0 d2 B+ v1 E$ ~0 n    摄影真是个奇怪的玩艺！6 j2 }' c3 O/ H  y

- \5 }8 k, ]- ?, c' c    “挺好。”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说，“我爸的眼光一向不错，你是他亲女儿吗？还是某个女人带来的继女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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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看来他对他父亲的状况一无所知。但他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还是伤害了我，于是我反唇相讥说：“那你是他亲儿子吗？还是某个女人带给他的养子呢？”/ q9 ]+ R+ X: E' n4 ~2 M7 {

2 O( C) q# U3 v( V, O+ Y    “哈哈。”他笑，“牙尖嘴利的，这点倒是跟他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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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不想再理他，把沙漏捡起来，放到我随身带的小包，站起身来下了楼，他很快也跟着我一起下来，不过他也没理我，只是捣鼓他的相机。捣鼓完了，他就自顾自泡了一杯茶，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，像模像样的喝起来。其实我也渴了，但他似乎没打算关心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我。是他没在国外学会怎么做一个绅士，还是所谓的摄影师都是这么拽？我对他的印象坏上加坏，所以更加坐立不安。江辛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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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见我四下张望，江爱笛生说：“你是找老爹么，他去楼下超市买点小葱，他要露一手，烧鱼给我们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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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我要回学校了。”我抓起我的包，冷冷地说：“麻烦你告诉他，我晚上有课，先走了。”. C) h0 j- o6 f2 o" a

+ ^# g7 X8 Q; H0 r5 @( h    “那他会失望的。”他走到厨房，拉开冰箱的门给我看说：“你看看他做足了准备，儿女同堂，我想他等这一天一定等了很久了。”6 K) \; o2 b; z) c1 t: }5 W; G6 `$ n

8 W6 i' D5 A3 |( I$ `9 }- k2 k    有这么恶毒的儿子吗？/ |4 R4 W# {: E0 g8 ^

% o9 s1 ~* w, i    “你闭嘴！”我大声喝断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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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我知道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，可是我也没想过要被谁喜欢。”江爱笛生坐回沙发，悠闲地品了一口茶说，“我早听说过我老爹有个私生女，他把你如此张扬地带到我面前，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，他老了，需要安全感，需要他的一切都被承认。我回国的时间也不长，也不想那么残忍，就依了他吧。不过我把话先说好，我这人演技一般，请你多担待，要让老人家欣慰，恐怕还是得靠你们女孩子家，你说对不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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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真服了他，在国外呆这么多年，居然还能顺畅地讲出这么多一语双关明嘲暗讽的中文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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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^  G1 O& Q7 X, h; {+ t; J    我背起我的包，正要大步走出去，却看到门口正站着的是手里拎着一小袋葱的江辛。隔着一个防盗门的距离，他面无表情，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知晓，我好不容易控制住就要滚滚而下的眼泪，预备不顾一切往外冲，却被打开门的他拦进屋里。9 T0 d8 E% C" E# @+ S9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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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去。”还是那样不容拒绝的语气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，我竟然没有勇气去把它拉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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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从前，拉开门，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，留下一声“砰”作为最严重的警告和叛逆，是我最擅长的本领。可我现在没有施展的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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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回过头对我说：“醒醒你跟我来，来厨房里帮帮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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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一定看到了一切，可是他以无招胜有招，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要修炼多久的人，方能达到这样的万事不惊呢？8 P: N+ A0 ]' e7 O' M

5 K& D' M) X. V) V2 T+ P* c    “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做饭吃。”他说，“会煮饭么，你先把米淘上。”( `5 X: ?. Z+ B/ O

$ h- @' }* u# \5 x3 Z    尽管心里很不舒服，可是看着江爱笛生那一张比我还要不知好歹的黑脸，我又觉得我不应该在这时候离开，吃饭就吃饭呗，最好能把他喝的汤下点泻药，不给他点色彩瞧瞧，他还以为我会任他捏扁搓圆败在一个所谓的“海龟”手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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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那天的晚饭很丰盛。他的手艺还是那么好，吃了数天学校饭菜的我胃口大开。他不停地替我们挟菜，满意地看我们吃。3 e# O  }$ E2 R0 Q% h

5 ~% v6 f" `* p* L4 u2 m: W5 _    江爱笛生说，“我妈一直念着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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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|# n1 W) ^- y    江辛笑：“等她回国，我做给她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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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i; C1 X; m$ j    “这要看缘份了，”江爱笛生说，“您忘了？您伤她太深，她发誓永远不回。”: n" o# F7 _7 I* I7 b8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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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呵呵。”江辛转了话题，“你妈昨天跟我通电话，说你跟一个洋妞好上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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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差不多吧。”江爱笛生说。. ]' W6 D/ q2 n. E

$ _% `  F" D$ \+ \* z: l# ?    “洋妞我就是看不惯，要娶就娶个正正经经的中国老婆。”他叹息，想不到他竟然这么传统。' X( Z; F6 G' F6 ]- g* E6 p

1 M6 L- U: b8 d9 @1 S* Z! J8 g    “我妈就比你开通。”江爱笛生说，“她还催我结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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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江辛不高兴地说：“你妈自己都变洋妞了，当然。”# A# C# [  H! q! O7 _7 X0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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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父子俩短兵相接，话里有话，整场饭局最沉默的是我，一句话也没说。江爱笛生先生偏偏爱惹事，转头问我说：“你母亲大人呢？难道也被逼得远走他国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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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笛生！”江辛喝斥他，“住嘴！”8 T- c) P, Y! y9 c7 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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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把碗放下，站起身来，努力微笑着问江爱笛生：“我想知道，如果远走他国和命丧黄泉给你选的话，你会选哪一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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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L" O8 k" J; ~) f, j, [2 x    江辛看着我，脸色突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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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Q! k' R- q" a( h  a' f; h- I) B7 o    江爱笛生有些疑惑地盯着我，我知道他在反应我话里的意思。7 Z% T8 x* E- I4 T, b# R) u

' Y7 y0 D- z; f1 C* {9 P+ C    “江先生。”我说，“如果你认为今天羞辱我可以替你母亲找回点公道的话，我想告诉你，你实在是找错了对象！”' @1 ?6 h( {& b( Z* ]& r5 e

$ J6 J. S2 R: d    说完，我把面前的碗轻轻一推，冷静地说：“二位慢用，我先走一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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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y+ L( `* m: Z9 K* D    没有人追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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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却记得他最后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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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|7 y: p) v% u% s# q    那是他心碎的表情，也是他自找的心碎。3 X8 x; Z# B3 p/ l0 y& y2 J

7 v6 a( T) \! d* x% L    所以对不起，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不起。我只想保全我自己，保全我的自尊，白然的自尊，我父亲的自尊。5 m, S6 J6 o% s% x-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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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希望七月十七，成为一个永远的历史。任何人敢要翻起它，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！

PART1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5)(1)
9 t7 \* ?8 s$ s. h* ^$ P  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，我第二次见到江爱笛生。: E7 ^- p1 m&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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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那天我正好出了一些小状况，一是得了重感冒，咳嗽流鼻涕难受地要命。二是收到某男生的鲜花。那个男生是设计学院的，除却少有的几次大课我们一个教室之外，平时我跟他见面的机会都很少。他不仅送我花，还给我老土的情书，上面写：莫醒醒同学，你超凡脱俗，让我心之神往，晚上请你吃饭，赏脸请回电ＸＸＸＸ。: U! S, n0 X6 `0 p8 R. m: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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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当然不会回电。下午的时候，我把手机关了，把头蒙起来在宿舍里睡大觉，期望能捂出一身汗，让病快些好起来。那天我一反常态做美梦，我走入很大的花园，繁花盛开，一朵又一朵，花香迷人极了。天蓝得不可思议，白云一朵一朵地从天上掉下来，掉到我身上，让我全身都觉得痒酥酥的，如此好梦没料到居然被人扰醒，宿舍的门被人敲得震天响，我睡眼惺松地爬起来，发现是隔壁的一个女生，大声对我说：“莫醒醒，楼下有人找！”6 N2 F) t4 D6 n! m* m9 r3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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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走出宿舍门，趴到阳台上看下去，居然看到了江爱笛生，他穿着牛仔配衬衣短夹克，还围一条围巾，背一个黑色的大包。像刚刚钓完鱼回来。8 r) C% i# l, |4 B' K  X0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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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怎么来了？讨债还是找骂？% X# r( O: E'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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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朝我招手，那姿势和感觉和江辛简直如出一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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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回到宿舍，强撑着换了衣服，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候在大门边，对我说：“有空吗？想跟你聊聊。”9 @, B+ Y/ G9 j9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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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正烧得发晕，绯红着一张脸答他：“继续寻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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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那天的事，很抱歉。”他说，“是我不好，闹了个不欢而散。”% J; ^- q4 w! v4 l6 ?

( s6 V4 k7 s3 Y# t& s    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，难道是被江辛逼来的？那天后我跟江辛只通过一个电话，他告诉我往我卡上存了些钱，并说会在北京住一阵子，希望我有空能回家。6 H7 ^" u1 V  [8 E- C,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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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当然没回去过，那是他跟他儿子江爱笛生的家，跟我没什么关系。! Q( y1 r: ~3 C9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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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我是诚心的。”他说，“父亲都跟我谈过了，我了解了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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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P* k2 X1 V( j- ^( p! X    “好吧，”我说，“你的道歉我接受，没事我就上去了。”7 R- Y9 }2 i) l$ l

* ]6 `( Q+ k4 [3 Z    “等等。”他拉住我，“你怎么了，是不是在生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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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伸出手自然地握住我的，摊开我的手心，放在他的额头上不到一秒，就惊呼：“发这么高的烧！”6 f6 Y- {% i# T  z*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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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把没有知觉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撤回，可没等我调头走开，他又上前一步把手背放到我额头上，摇摇头说：“起码四十度，必须去医院。”必须？！真是好笑，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要他负责吗？他未免太操心了，和他爸爸一样。我挣脱他往转身往楼上走，他拉住我不放。我们正在拉扯，有人忽然从旁边闯出来，侠士一般大喝一声：“放开她！”1 \1 k4 Q* h" j& R& F

4 _( M! S) a3 `& M$ U# \6 L    是那个送花的男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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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江爱笛生仍旧拉着我不放，那个男生干脆卷着袖子捏着拳头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。) ^; J( {* G3 a/ V2 \

3 X) Q- U4 V8 U/ W& R5 l    “哈哈。“江爱迪生一点跟他搏斗的意思都没有，终于在拳头落在他脸上之前放开了我，拍拍那个男生的肩膀说：“勇士，打架之前请先把病人送去医院。”& t+ v8 U! X' \  }5 J- F#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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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什么？”男生瞪大眼睛看着他很久才如梦初醒地走到我身边说，“莫醒醒，你生病了？！那我们赶紧去医院！”说完，他背对着我，半蹲下去，手还对着我一招一招的，做出一幅要背我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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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气得倒退一步，无话可说。在周围经过的女生眼里，一个穿着臃肿的红脸女生，一个半蹲着的男生和另一个抱臂站在一旁的男生，一定是发生了非常值得推敲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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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D1 M6 ?8 b3 p- Y    冷风把我本来就沉重的头吹得更加沉重，我实在受不了，转身又要走，没想到他也往前一步，于是我一下子撞在他身上，眼冒金星，脚下不由自主一滑。他趁机拉开我说：“看来你不喜欢他，那就由我带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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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说着，他出乎我意料地把我一把夹住，搂到他腋下，几乎是押解出了校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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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A& u. i8 V- `6 D$ y    不得不承认，他的怀抱，在我身体不适的时候，还是有些温暖和妥帖的，而且，还让我有一些不想推开的可耻念头。不过，我最终还是推开了他。他不计较，取下他的围巾对我说：“要不我拉着这头，你拉着那头？我怕你摔倒。”刚刚心情有些平复的我又忽然生气了，甩掉他的围巾一个人大步走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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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p: p/ x) h2 W/ u, V' b2 q3 m3 s    我一直走到校门外，他追上来，用那条围巾紧紧勒住我，一直把我勒到他面前，恶狠狠地说：“你还往哪里走？还不乖乖跟我去医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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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刚才的嘻皮风格转瞬即逝，又恢复恶人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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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凭什么要乖乖？他以为他解释了我就一定要原谅，他以为他在饭桌上自以为是的刻薄用一句“抱歉”就可以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，除却认“贼”作父别无他选的莫醒醒乖乖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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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岂有此理！4 o  T: D+ k* h# g2 q

6 ^& B7 }3 ~* v& r3 p/ [( j6 a    仇人的儿子，要你来扮什么古道热肠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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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用我在冷风中几乎睁不开的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了他一眼，然后猛的推开他。他史料未及，往后倒退了好几步，手上的围巾也掉在了地上。! u0 j3 Q- `$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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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踩着他一定无比昂贵的围巾，义无反顾地往前方跑去。+ L9 }! L/ G9 ]6 E

$ F8 _/ ?2 o5 r/ f- ^& f   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只觉得头脑无法再驱使双腿，手脚冰凉得没有知觉。我终于停在路边，喘了几口气后，我又不得不继续我的脚步。因为我分明看到，他就在几十米开外，和我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而且他看上去丝毫没有任何累的样子，见我停下，还用手里的围巾对我挥了挥。这个发现让我犹如坠入深海般绝望。记忆中的某个酷夏时节，阳光蒸发了天地间所有水分，除了疲软的树叶和倔强的我，只剩下身后那个一直坚定跟随的脚步。西落桥边，他终于走到我跟前，用冰红茶触碰我灼热的胳膊。他满头满身的汗，仍然笑着对我说：“１小时47分，原来你是运动健将。”我其实一直没法忘记，没法忘记他的微笑和眉眼，像没法忘记他喂我稀饭时轻轻嘱咐着说：“小心烫。”" Q, S/ ]1 Z/ z( m6 g8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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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小心烫，小心烫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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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d0 O' r. M7 k# G1 c/ s. B5 U9 C    我眼前又恍然浮现起那年南京的冬夜，仿佛周遭又飘起幻觉般的鹅毛般大雪，他冲过来，将失去理智的我推出车海，他好像跟我说了句：“醒醒，我把一切都还给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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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还给你了，还给你了。, U2 D6 X+ ~% a! W

+ O% ?; ?8 A& R6 J) W    幻觉又来了，无法抵挡。耳畔依稀传来呼呼风声里江辛一声比一声严厉的怒吼：“给我回到车上去！回到车上去！”我摇晃着脑袋，好想把一切与爱恨有关的话语和面容都抹尽，挥散，让我忘了我是谁，让我忘了我来时纷乱的脚步。脑袋终于仿佛岩浆侵入般灼热，视线也晕晕糊糊地发胀，我好想就一头栽在路边的那棵树下面，死死睡过去……3 \7 [: @7 G. ?8 f8 u. o
PART2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6)(1)2 h8 b- S" W4 ?% l' N0 f) N
    我醒来时，发现自己在输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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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的左手臂，被黑色的围巾紧紧缠着，几乎感觉不到冰凉液体的侵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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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U* {4 O5 \; ~    头痛已经好了很多，我看了看身边，他不在。输液瓶中的液体已经滴尽。# r3 l1 ]  P4 g.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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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自然抬头寻找他的身影，才发觉他正带着护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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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x: g, S! u/ Q2 q    “醒得很是时候。”在护士帮我拔针时，他微笑着对我说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——真正的。输液室里温度高，他自然地把衬衫的纽扣解开几个扣子，我渐渐复苏的嗅觉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香水的味道。/ q" b: B: m) X" V2 z- P

6 h8 Y; g4 Z1 [  V. C    他也喜欢薄荷？我有些惊讶和不敢相信，可又忍不住努力嗅了嗅。这一嗅不要紧，我的鼻涕不知道怎么回事流了出来，我非常尴尬，手还被护士握着，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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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d3 J. X- t. ^4 O' Y    他立刻发现了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，轻声对我说：“不要动。”他用自己的手帕替我擦掉了和我的心情一样尴尬的我的鼻涕。2 o# K0 T. h2 y8 C

( e7 \/ ]3 @: D3 f4 u- a7 Q    他用深灰色的手帕，是深灰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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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_7 m2 a# e: A/ I    而且，那上面无可救药地有一股比空气中更加浓烈的薄荷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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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{' Z0 F& M7 G4 `. P$ ]    他把手帕一卷，随意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0 @3 ?, ?: h2 q( n& ?! c( d( I7 K7 n

- r& v* N1 A0 a& A    “跟我回家。”我仍然沉浸在那股恍惚的薄荷香里，他已经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这样说道，“过完这个周末，我再送你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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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在薄荷香气的指引下，我终于跟着江爱迪生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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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华灯初上的北京城里，除了喧闹的交通和永远有话说的电台节目主持人，一切都是最静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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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e& K* `7 `+ v) x$ e3 t    包括出租车里的我。其实我仍然在回想刚才的暴走，为什么他不追上来直接把我打昏再扛走呢？这样他或许赢得更彻底些。/ [) P$ d# ?- R) `

7 `7 d) l4 v" P- d( [/ c6 a) r    爱迪生倒是心情不错，与一样聒噪的司机谈论胡同的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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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多多少少，我对这样的独处感到有些别扭。所以在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，我差一点就夺路而逃了。然而，就在他打开门亮起灯的那一刹那，我看到窗内一根细长仿佛晾衣绳的线上，用夹子夹起的照片。2 P. f6 e% q7 h5 X0 C7 o( M8 l4 M

8 g5 W" K# n' a$ F" b9 d0 l    那是我。; D, m" J* G/ h;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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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，扬起头，凝视那些照片。( G+ d4 K! c! v7 t* [3 m

1 Y0 d2 @$ V2 ?4 M- m. i0 l/ G    他配合地把日光灯灭了，亮起了暖黄色灯。2 T" ^7 s" J6 r, G+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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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在我的身后抱着臂，笑着用赞叹的口吻说：“这是我回国后第一批力作，哈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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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看上去很自恋，我是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他的表情的。但我没有回答他，也没有回头。; h1 H" v7 ^: T8 M$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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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没有多做停留，而是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大声说，“意大利面如何？我会煮得烂烂的，加多多的咖喱，融化你的牙齿。”; A. m  W! U) l6 V) ~

& |- n" h; k6 d+ {+ Z3 U% F    我伸出手，毫不犹豫地把那些照片统统摘下来，收好，紧紧地握在手里，然后飞奔到我的阁楼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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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Y, W% ~$ w4 q' t9 w    我仿佛盗窃胜利一般的喘着气，将照片藏在枕头下面，又忍不住把它们拿出来，就着天窗的月光，一张张仔仔细细看过去。照片有的被他做旧处理，有的是黑白，无论哪种光线特效下的我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，奇异的美。老实说，虽然他的着装风格古里古怪不成体统，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摄影技术。可技术再好，他也是个不礼貌的艺术家，不值得尊敬。这样想着，我又心安理得地把照片塞进床头的小柜子里，整了整衣服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，往楼下走去。9 R( f& |( |; X,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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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楼梯只走了一半，他就探头出来，说：“你偷了我的照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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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p" ?, _! y' F1 H% x; \    我不置可否地转过头去，紧抿着嘴唇。他反而快活的笑了，真是一个十足的缺心眼。8 R! y3 L& p8 R* O+ t

+ i& Z( G+ v' W: ?) a+ Z8 ?    我仍然站在台阶上，他已经端出了两盘色泽诱人的面条，已经几步走到我身边，大方地对我说：“请坐。”* T, J: C) |8 O" L' ^' y

+ r) g$ f8 E- G, e    我在台阶上坐下。5 a- h+ B9 }9 d$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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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江爱迪生在我左后方坐下，把其中一盘面递给我，又分给我一根银叉，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背后披上一件他的大衣。8 Y; a8 S! `7 N% p6 ]2 g9 _1 S. l3 C

6 w4 A  ~  A) a; Q- }# t    “满天繁星，不欣赏实在太可惜。”他抬起头，赞叹地说。) \  N( `- a4 n9 S6 n+ H0 y

# i7 C+ W' E& }4 p8 l: {; p    那件衣服上满满的薄荷味道，像一个隐形的圈套，把我牢牢锁在这片和露台相连接的台阶上。$ C7 U3 l" K+ w& H) {4 z: I/ s" h
PART2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6)(2). H- j1 _2 f+ Q8 L  F
    我看向天空，果然，平日鲜见的密密匝匝的星星，大小不一，却都赶在今天，在这个北方工业城市的天空聚集。颗颗明亮，洁白的光芒仿佛来自切割优良的钻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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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很小时就听过传说，一颗星星陨落，一个人便死去。如果传说是现实，不知在这广袤天空里，代表我的那一颗星，在哪个方向？又能闪烁微弱光泽到何时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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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r6 |6 n7 u4 F) K( o8 i* h    唯一可确定的是，它的身边一定没有别的星星看护，它正孤独地看着我，正如我在苦苦寻找它。

PART2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7)(1)4 h4 Z$ y$ u1 \# W
    我又陷入痴想，他不客气地把他的叉子伸进我的盘子里，叉起一块洋葱放进嘴里，闭上眼享受了片刻才睁开眼，用一种无与伦比赞叹的口吻说道：“不愧是江爱迪生做的，实在是太棒了，快尝尝。”# t+ E) Z& y* k1 v2 U' {

: {7 C  K# ~3 I) Q" R9 e    我叉起一块意大利面放进嘴里，味道差强人意，不知道是不是我失去知觉的味蕾在作祟，我远没有他吃得香甜。, t+ @3 ^! ?: ?! A7 W( v: n$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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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倒是他身上，仍然挥之不去的薄荷香水味，让我略有些失神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看上去没有第一次那么嚣张和讨厌，除了一些痕迹太重的假幽默之外，没有特别叫人厌恶的地方，不过，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场有预谋的暗算？无亲无故无人帮的我还是小心为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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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你要多做运动。”他说，“这样才会健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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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G7 L8 z) r' G1 l5 l/ h/ N; b    “哦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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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明天我就去川西采风。”他说，“听说那里的冬天别有风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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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T. q# W% f- g- s  E& K    “哦。”我继续含糊的回答。8 m& a  K% B$ T( n0 u

7 X' \# c* I3 S# e/ {& r( A. a/ \    “以前看过一个记录片，弄得我对川西很向往。”他忽然把头凑近说，“要不你陪我去？”( b; o3 Z7 ~6 Z" S

4 Z2 s2 e) P. j2 t    这是一个和坏天气一样让我措手不及的邀约。不过，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玩笑，哪有第一天邀请别人，第二天就出发的道理？所以，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，回避了他饶有兴趣得眼神，只顾舔着手中的叉子，就当没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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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w' `1 V4 o' d) t9 ]+ Z# d    “你的沙漏呢？”他并不介意我的不礼貌，而是忽然笑着问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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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下意识地回头张望，又看到那扇通向阁楼的门，心里涌起一股安宁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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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是你的宝贝吧，能不能告诉我它代表着什么？”他问。! f7 R& `. m+ j8 ~3 B

3 K5 w( m6 _2 W! p. k9 G    “遗忘。”我下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，忽然反应过来在他面前这么说话显得太过娇情，于是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：“我瞎说的。”( c: p; |% v8 g+ o. d

2 |' M$ j& W4 E, t( J; r8 v3 |5 F$ J    真要命，还是闭嘴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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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不知道是不是很少主动去和别人沟通的缘故，我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擅言辞。: I- [/ B  I2 h2 n-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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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还在发愣，他却毫不客气地用他的叉子敲敲我手里的盘子说：“吃掉！”4 ?0 h1 B1 U3 }" i. T6 b3 U

8 t; B6 H! k4 w    好不相似的父子，我简直被那一模一样的语气吓住了。可这偏偏让我想到和我患着一样绝症的白然，那个竭尽全力把番茄塞进嘴巴里的妇人，那时候如果是江辛陪在她身边，她会不会好起来呢？; G4 s; N+ t; Q8 [1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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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爱迪生看着我茫然的表情，无奈地摇了摇头说：“又神游了？你的面冷了，不过，你可以要求我替你再热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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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觉得我就要分不清楚他和他。但不管是谁，他们对我的好都一样地让我痛苦，让我窒息，我没有再吭声，而是飞快地把一盘面吃了个精光。& Q) ~0 O# K, ?3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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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喀嚓！”我又听到了熟悉而讨厌的照相机声音。再抬头，他已经跪在最低一节楼梯旁，后背靠着扶手，再次按动了快门。3 o' M! t/ b6 y# q

) K" C. W" ]+ M) A+ c    这次绝对不能原谅他。我丢掉了手中的勺子，冲下楼梯去夺他的相机。让我意外的是，他并没有逃开，而是笑呵呵的看着攥紧拳头的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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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A% o9 W1 S4 o0 I. V, X    他大方的把相机递给我，鼓励地说：“砸碎它，来。”3 q7 R7 Z3 _! e  t  ]

% p8 r5 I1 n9 W0 s2 ^    “你以为我不敢？”我大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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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C7 b3 a/ A; o8 N7 r    “喀嚓”这致命的快门，又在我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时响起，一片白光闪烁之后，我的双眼几乎盲掉。我震惊加绝望，气馁地跪倒在地板上。" z6 g7 B* j9 t  Z/ o) p# m9 v) w4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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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对不起，”他俯下身子，将照片调到刚才我狼吞虎咽的那一张上面，在我耳边轻轻说：“谁叫我是摄魂师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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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不得不承认，他拍出了我的魂。枣红色灯光下，我皱起的眉头和仿佛在被我虐待的食物，都以鲜明的状态呈现在底片上，被永远定格。# x& P3 e" q1 ~$ l  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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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我嘴边的番茄酱，说：“我去洗碗，你去休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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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?; Q. x  j: e6 ]    那晚我没有回学校，而是睡在小阁楼里。9 k9 R, h/ r$ y% T, E/ Y/ O" T0 w

% Z! I) c% }4 e! `3 D3 L    这个夜晚没有想象中难挨，江爱迪生收拾完厨房之后，把药和开水送到我房门口，敲门。我起身把门打开一道缝，他征询地说：“要不要我喂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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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吓得赶紧接过来，关上了门，就像关上了我又要迫不及待泛滥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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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s" e2 {- T7 P5 e    喂我吃药的男生，是留在我十七岁章节里最后的省略号，从他为我冲进车海那一刻起，故事就永远不会再有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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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A9 T* y. }' e3 h  V% s    我要惩罚我自己，惩罚，永远不停息地惩罚我自己。, L$ [7 E* {8 n2 m8 N! C4 ?

5 S$ [+ M. P, X! P/ U+ k$ R  E    听着江爱笛生下楼的脚步，我才发现我忘记把大衣还给他，于是我把它挂在我房里的门把手上，淡淡的薄荷味充满了阁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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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没再问我要那些照片，仿佛知道我回来就是要拿走这些照片似的。又或者，他根本就是为了把这些照片送给我，也许他那里已经有无数备份了。这让我一下子泄了气，没有丝毫获胜的感觉，而是非常沮丧，甚至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些羞愧。但我终究没有把这些照片再还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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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天窗果然透出清冷月光，在干净的被子上照出一块小小的光斑，但并不可怕，反而出奇的让我感到安全。如果这直射而下的月光，是通往回忆之门的神秘地带，只要站在原地不动，就能置身过去种种，想要回到何时就能回到何时。那我一定要它带我到八岁之前——西落桥上的蒋蓝把仇恨的口水吐在我身上之前，如果不能回到那时，那绝不踏足时光机器半步。绝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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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U3 Q% ?# B. t0 E# @2 j5 q" p    我在充斥着薄荷气味的空气里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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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一夜无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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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醒来的时候看表，赫然是九点一刻。  x* o% b' s4 i* L"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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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疑心是我爸的旧表出了问题，再拿出手机看，居然还是九点一刻。3 f0 w# T. r/ d3 b& r0 ]; F: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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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的心滚过一阵小小的热流。一定是这种感冒药有助眠作用，否则，我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舒服和安定的睡眠呢。小阁楼里没有梳洗的地方，我只简单地梳了头，穿好衣服下楼，才发现江爱笛生已经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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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u+ f% L, F; Z7 D  v8 M   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一把亮晶晶的钥匙。纸条上的话是：“有空替我来照看一下这里，记得按时吃药。YOURSEDISION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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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的中文英文，写得都很漂亮。8 [3 ~' c: K4 I3 D  C: l

0 h  O8 d5 _% [2 ^( L    我握着那枚钥匙，将其小心地放进了我包的内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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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_+ u0 N$ k% `, A    我并没有打算常来。; o- H  D) d' I& A5 Y

+ y+ i: T$ i1 x    从前连家都不愿意回的我，在这个根本就没有“家”可言的偌大北京城，更不可能妄想去拥有什么家的感觉。% E6 o/ {1 a: P1 X# l% H3 n

( w* B! S" p) E, B9 e6 l% c( J( j    那不过是谁谁谁的一厢情愿罢了，虽然，他费劲心机要宠我若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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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G$ i/ w  w/ x, K4 R) [3 l, a8 w    所以，事实上是，自从江爱笛生走后的一个多月，我都没有去过那个房子。我很忙，我开始仿照许多读服装设计的同学那样，跟网上的一些私人服装作坊联系，问她们是否需要人手，同时接一些家教的活，教小学生画画，还有写作文。做家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，收入也不算高，但是至少可以让我少去碰卡上的那些钱。) a* u/ q! x: O+ ?& B5 u: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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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并且，这段时间里，学校里开始传出关于我的谣言。那个送花的男生一直在网上查我的消息，撅地三尺，居然查到了天中的论坛上，在旧贴子上翻出了一些我的照片。于是，关于我是“拉拉”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。这样一来，他追不到我并不是他的失败，而是我本人的某种取向有问题。9 m/ T/ ?0 P  X, |2 e- A1 a0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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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奇怪的是，我没有愤怒，只是有些许的失望。或许是因为从在天中开始，我对各种奇怪的眼光早已习惯。对没有朋友的生活也早已习惯，所以，才会如此安于天命吧。稍许的失望，只在于原本以为在艺术院校里，女生们视野会开阔得多，风言风语没有市场，结果发现并不是这样。流言无论在哪里，都是伤害人最厉害的武器。5 G8 D$ k; Q3 n2 w: d( t6 @# ~* b

7 w" l6 _0 M6 q6 a    稍有空闲的时候，我喜欢到画室里画画，画画不是我的专业，但那间画室让我安宁。厚厚的窗帘一旦拉上，我心里深灰色的秘密就会如同袅袅雾气般释放出来，让我可以得到暂时安静。偶尔，我也会去校门口那间叫“最初”的画廊看看，那里长年挂着一幅画，叫《一只不会飞的鸟》，我真的很喜欢那幅画，不美的少女，长了鸟的身子，红唇似血，黑发如瀑，用固执的眼神望着夜空。可是店主说这不是真品，所以不卖。不过她告诉我画这幅画的人叫夏吉吉，她在我们学校读过书，而且已经成了一名著名的画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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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I8 H4 r' t1 q, h+ t! k    我在网上搜索夏吉吉这个名字，果然找到她的很多画。但是关于她个人的介绍几乎为零，真是低调得可以。可我却发疯般地爱上了她的画，到处寻找。我总觉得她的每一幅画都能说到我的心里去，她最擅长水粉淡彩，偶尔画油画。用色时而冷艳奇崛灼人心魄，时而浅淡勾勒近乎虚无。她一定比谁都深黯孤独的力量，所以，才能画出如此脱俗落寞的景物和人。每一帧饱含孤独和坚韧的画，都像剑一样刺穿我的心脏，痛，却也同时让我得到如释重负般的快乐。遗憾的是她只举办过寥寥几次画展，更不参与访谈，连她的画册都找不到，听说它们只在香港出版过，我只能在网上搜到少许资料，可画册的扉页上的句子让我差点泪如雨下。( R7 X: `0 u: B7 g

% }; S: m: ?) f! \( M4 d8 b    这个天才的女子说：失去一切都不可怕，怕只怕我们抵抗不过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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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冬天是真真正正的来了，我从来都没遭遇过如此冷的冬天，老天恨不得冰冻一切，就连闭着嘴巴在室外走久了，嘴唇随时都会有粘上的危险。每周有两堂家教的课需要穿越半个北京城。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后我穿上厚厚的大衣从学校出发，等我再回到学校的时候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。我不习惯在学生家里吃饭，于是都是路上随便买点吃的，或者饿到宿舍里给自己泡碗面。2 M. p) U* L5 ?+ T: {- N4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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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带着一种近乎于自虐的心情整天忙碌，不许自己觉得自己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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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d) p5 A6 {6 e/ |    寒假快要来临的时候江辛给我打电话，问我何时放假，并说替我安排好机票。我支吾着说学校有一些活动，我可能就不回南京了。谁知道他答我：“也好，那我们就干脆在北京过年算了。”  p2 o" E. b$ ~  \8 t2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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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总是这样一厢情愿，把我当成他的家人。可我却一直幻想着，可以有展翅高飞的那一天，离他远远的，从此再不相见。听上去绝情绝意，却也是我对他对自己的一种偿还。在这些无望的日子里，我还是维持着我的微薄的理想，不想轻言放弃。8 l( C( D0 C8 T

( |" w% G4 s, K  E$ K0 S    “我又往你卡上打了钱。”他说，“冬天的衣物，你自己添置一些，我有点忙，估计快过年了才能去北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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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不用费心。”我说，“我很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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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k1 d1 Q) a1 q& G# z8 |    “醒醒。”他叹息说，“其实你念大学后我其实我一直不习惯。”: N# ^% ^' u)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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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噢，我要上课了。”我说完这句，有些慌乱地把电话给掐了，我就是听不得他在电话里那样跟我说话，像是我的父亲，我如假包换的亲人。我恨自己会心软，忘掉那些仇恨。不，绝不能让他如此遂心，绝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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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~' w, q: k2 q3 \    失去一切并不可怕，怕只怕我们抵抗不过回忆。0 g. }- _5 W' k

5 t7 h6 f$ ~/ K& U7 v  [    其实那天是周四，我一周里最清闲的一天，既没有课也没有家教。我穿好一个冬天都没有换过的蓝色大衣，收拾好东西，准备去画室打发一个下午，我刚走到画室门口就看到那个男生，他站在那里，死死地低着头，像是在等我，又好像不是。# H, t7 @6 j* S3 u5 ?( d6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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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绕过他想走进去。他却忽然抬起头大声喊住我：“醒醒，莫醒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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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停下来，看着他。* B2 c# M( `% N" h0 W) T0 h: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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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脸色很灰，用绝望的声音对我说：“你不要怪我，不是我的初衷，我只是希望能了解你的一切，所以才那么做，却没想到有那么多八卦的人，把事情传得完全走样，你要相信我！”0 w0 R2 W" u% E( {- [* T2 I' w4 n8 x

# Q& v# w& I* r( v* T3 n/ [    “我不需要你的解释。”说完，我往画室里走去。2 u7 W4 o2 N$ w& i

* J# T# b( A  ?$ m4 m' v5 L3 |    “真的不是我的初衷。”他拖着哭腔对着我的背影喊道，“我发誓，请你一定要原谅我！莫醒醒，你一定要原谅我！”: |9 s: _3 \! \3 @+ ]6 x

( \* E' c/ c- h& A0 \& L    我没回头，也没有吱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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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站在教室门口，一直望着我，也不走。5 A% }1 [, |  \4 f# }  T$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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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V( A; f7 e3 l: V" Y# \* |7 `    深深的灰色的天空，深深的灰色的学校建筑，深深的灰色的教室连廊，深深的灰色的铅笔素描，深深的灰色的我的毛衣。我低头画画，却管不住自己的心，这个美术教室平时很少有人来，在这么冷的天气，又背光，所以静得出奇。不过我相当喜欢它的静，可以让我专心临摹夏吉吉的画。当我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涂抹色彩的时候，我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，觉得我的胸前应该有一块彩色的围巾，如果它在一片深灰中像一团五彩的火焰一样跳跃起来，这个冬天可能就不会那么寒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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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是那么的惧怕冬天，却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北方的城市来读大学，真是蠢到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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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或者，我可以替自己设计一条围巾？小阁楼上的缝纫机，我好久没用过了，不知道还好不好使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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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停下这些想像后，我完全沉浸在画里直至日头西沉我才关灯走出画室，天上有细细的雪飘落。我红色的短靴有些漏，雪水冰冷地渗进我的鞋底，绵延不绝的凉意让我禁不住颤抖。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，就要拐进女生楼的时候，黑暗里忽然冒出一个身影，我一眼就认出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生。他显然喝过酒了，嘴里喷出浓烈的酒味，语无伦次地对我说：“莫醒醒，我喜欢你，就是还是喜欢你，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，你告诉我，我怎么办呢？”( y- P9 a8 z(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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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的手搭到我肩上来，我尖叫一声推开他。忽然他跪在我面前，全身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，居然吐了起来。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恶臭，他吐出的秽物顿时溅满我的红色短靴。这一下，他仿佛醒了酒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慌乱伸出手要替我抹去脚上的污秽。我拼命摇头，往后退让，他却挪动膝盖步步逼近我，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：“对不起。”双手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我的腿。深深的绝望和恐惧占据了我的心，我忽然想起家乡的那个小巷，少女时代那个无比惊悚的夜晚。污浊而温热的空气和不堪回首的回忆仿佛变做一只强有力的手，将我狠狠一推，我顿时生出力量，奋力抬脚，向他的脸踢去。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，一声惨叫，跌倒在肮脏的雪水里。他并不爬起来，只是笑，放声大笑。开始有经过的同学涌上来围观，我从地上捡起我的包，冷静地脱掉我的脏靴子，连往垃圾筒里扔的勇气都没有，就光脚踩着冰凉的雪水，转身，飞快跑进了女生楼的门洞里。; |8 f; Z. v" u! l- O+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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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那个晚上，我双脚冰冷，再也未暖过。即使用厚厚的棉被把它们包起来，即使灌了热水袋在上面用力揉搓，即使用一瓶瓶热水去泡，那种冰凉至彻骨的感觉都一直伴随我，只要一想起，全身就打一个寒战。宿舍里空无一人，她们都有自己的狂欢。我从包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，慰藉自己的情绪。当我点燃那支香烟时，打火机的光芒却无形中照亮了那个沙漏。在没有开灯的宿舍，它被红色的火星渲染，闪着颤抖的橘黄色光芒，仿佛一只等待被爱人吹灭的幸福蜡烛，给我奇异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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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掐断了烟，捏着它，重新躺进了被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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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a) w. @9 V5 w0 c7 X8 f& Q    我没有一个夜晚，比这个夜晚更加想她。那个眼睛大大的，笑起来像个天使一样的女孩。那个用刷子洗刷自己身体的夜晚，她是如此珍视她的纯洁，珍视到连渺小如我的人都恨不得可以保护她。所以，她是幸福的吧，她一定是的吧。只要她的王子可以珍视她的纯洁，守护她的幸福，我丢掉生命都在所不惜，我发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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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了，却没想到没过几天，校园里传出新闻，某男生喝多了，提着把刀在校园里要追杀同宿舍的男生，差点把人家的头都砍下来。事情闹得很大，因为见了血，那男生被劝退学。我也被学校找去问话，那次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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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m% Z6 m4 }1 Z) R. y    “招惹上这种鲁莽而肤浅的男生，对一个女生来讲并不是一件骄傲的事，所以你的沉默不能说明你的高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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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训导主任极尽刻薄之能事，可惜不能撼动我泪流满面。后来那男生来了，酒醒后的他看得出对此事非常后悔，他只是看了看我，说了句，跟她没任何关系，就再也没说话了。他的父亲站在他身后，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，不停地跟老师和领导们弯腰求情，说着好听的话。3 S/ g" D, {6 m. p5 F/ l9 _% r
PART2沙漏3 莫醒醒 莫醒醒(9)(2)
6 x3 v4 x" Q( z9 G  g    我的心忽然就疼起来。如果我可以帮他该多好，可惜我自身难保无能为力。+ T& h+ a: {0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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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男生最后还是被开除了，从那以后，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只收到他叫人转给我的一条短信：我不会放过那些八卦猪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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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可惜他的命运，但这不是我的错，我不会认这个错。$ s0 v5 X2 V+ g! H2 m7 s2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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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那个莫醒醒，闷骚型，不能惹。”那天我回宿舍的时候，听到她们这么评价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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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再说一次！”我把我的包扔到床上，大声对那个东北胖女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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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E7 ~1 y. w  A4 q3 T) E$ E    她冷冷地看着我，重复：“闷骚型，咋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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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端起桌上一杯不知谁喝的水，直接泼到了她的脸上。她抹了一把脸之后要我道歉，一边嚷嚷着一边来撕扯我的衣服。我个子比她小又比她瘦很多，肉博当然不是她的对手，很快就被她一下子压到了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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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O9 f2 y7 h1 Y! D9 w    我这才见识到学艺术的女生到底哪点厉害。2 Q% V; G4 a, r# ?1 s# k

3 P, E& r& ?% o    “听说你喜欢女人。”她恶狠狠地压着我，恶毒地说，“这种感觉你是不是很爽啊？”说罢，她还在我脸上摸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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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{/ g. b0 z' {/ J- M    我挣扎着，从我的口袋里摸到一支圆珠笔，对着她的脖子就戳了下去。她干呕一声放开我，捂着脖子起身，往后退了好几步。4 h$ o8 C$ A- F8 n: H* A: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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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算她好运，那是只有盖的笔，不然，鲜血一定会从她脖子里喷溅出来，让她死得相当的难看。( Y* w' u5 l! q! w5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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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们打架的时候，宿舍里还有另两个女生，但她们都没有上来劝阻。喜欢看戏也好，至少我想她们会看懂我的确不能惹，至少不会再有人胆敢来扰乱我的生活。从前的温吞性格，只在人不犯我的前提下，而正是寄人篱下，教会我如何自保求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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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Z- ]; O% D! E4 W. z0 O    特立独行是我注定的命运，好像夏吉吉画里的那些女子们，看上去低进尘埃里去，眉间却有别人无法企及的骄傲。$ X4 X# `2 P1 |

0 T4 g6 Y! \& g# N0 W    有什么不好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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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n1 }8 C+ U2 @7 N4 }8 E    没什么不好。